杜立

民國67年到68年,西元1978年到1979年,金門島大膽島158師老兵(大膽守備隊)駐防的回憶!
軍郵地址:金門郵政9269附4之1號。
我是前中華民國陸軍第158師472旅步兵第3營營部連退伍老兵,徵兵入伍梯次1099梯,我們的部隊代號是「誠實部隊」。由於當年沒有留下任何文字紀錄,也沒有寫日記,憑著43年前零零碎碎的回憶,勉強拼湊起來當年的一些故事,也許有些訛誤或混淆,我盡力而為吧。
歡迎當年與我同單位前後梯次的老軍友補充細節,讓我們把我們當年的青春歲月的回憶整理出來。
進入陣地:大膽島「釋放戰俘事件」之回憶,再次修正版
楔子:
在散兵坑裡,我手保險打開的五七式(仿美製M14步鎗)半自動步鎗,子彈上膛,刺刀插上鎗管,蹲姿躲在散兵坑內瞄準前方射界,此時,各種念頭全浮現腦海,心內在想,真的要打仗嗎?難道躲不過真給我遇到了!敵軍會從那個方向衝鋒過來?如果戰死在這個散兵坑裏,22歲的青春在此結束,實在太短促了!我都還沒結過婚!人生難道要在此劃下休止符!
案發經過:
案發時間:民國67年(元1978年)11月30日,農曆十一月初ㄧ星期四,下午約2點左右。是日風和日麗,水波不興,萬里晴空,秋高氣爽。
案發地點:金防部烈嶼師大膽島守備隊,大膽島北山與南山駐地,大膽碼頭,生明廳…
參與單位:金門防衛司令部烈嶼師陸軍第一五八師四七二旅步三營。中共人民解放軍褔建省軍分區廈門白石炮台駐軍。被釋放前國共內戰十九位前國府陷匪區軍政要員,其中包括一位女性;而最高階級為中將。

案情事由:共軍釋放十九位戰俘
釋俘方式:漁船無動力海漂,穿過兩軍水道中線後,由我軍海龍成功隊蛙人用機鎗快艇拖回大膽碼頭。
看海的日子
1.1978年8月到1979年1月,是我當兵最後半年,駐地是大膽島南山營部連連部組,最後也是在大膽島退伍。
2.上大膽島後,我原來應該睡連部組業務士小房間,就在連長寢室隔壁;由於上下舖木床舖位不夠,加上我在小金門(烈嶼)留守辦移防交接,比三營部隊晚一個月上大膽島,連部舖位皆已分配光了,所以,參一文書兵建議我睡連部被服裝具庫房。
3.沒想到,在島上我一個人睡小被服庫房,配發五七步鎗、四個裝滿子彈滿彈匣,外加兩顆手榴彈,防毒面具及一頂鋼盔,都堆滿庫房床板上,因為是被服庫房,有大綑棉被墊被,舊軍服,往旁邊挪一挪,留出一個人的睡眠空間,就是我睡覺的舖位。當兵最後睡到單人房,鎗彈就在臥榻旁,就如同古人所說的『枕戈待旦』與鎗同眠。
4.生活戰備比大金門,小金門要單純,早上點名後跑五千公尺,午餐是班據點開伙,活動範圍不大,晚上衛哨就站在連部組連長寢室門口,深夜有時陪副連長,或是通信排長,衛生排長去查哨。
5.一星期到北山浴室洗一次澡,最高紀錄,在冬季嚴寒時,曾有一個月沒洗澡。
6.風浪大時,送報送菜補給船停航,據點只好罐頭炒罐頭,連吃一星期罐頭菜。島上生活嚴肅忙碌但是不緊張。
突如其來進入陣地
7.那天,1978年11月30日(農曆11月初一)星期四,是個秋末的晴天,午餐後照例關閉陣地午休,剛躺下沒多久,就聽到參一文書兵來敲門,氣急敗壞的說:「事情大條了!上面來電話了,叫我們進入陣地!快點!」,我立即抓起五七步鎗,鋼盔頭上一載,S腰帶套著四個滿彈匣子彈,防毒面具袋《沒有過濾罐,其實沒用》與兩顆手榴彈,跟著連部組軍械、傳令、文書、情報、大家全跑到連部上面散兵坑據點進入散陣地待命。
8.在散兵坑裡,我手握保險打開的五七式(仿美製M14步鎗)半自動步鎗,子彈上膛,刺刀插上鎗管,蹲姿躲在散兵坑內瞄準前方射界,此時,各種念頭全浮現腦海,心內在想,真的要打仗嗎?難道躲不過真給我遇到了!敵軍會從那個方向衝鋒過來?如果戰死在這個散兵坑裏,22歲的青春在此結束,實在太短促了!我都還沒結過婚!人生難道要在此劃下休止符,留下許多遺憾?
9.我們連部組的陣地,是南山高地戶外散兵坑,無碉堡或掩體,因此,若是敵軍集火炮擊,我們可能集體先入祀忠烈祠。
10.等待下一步命令時,北山連50重機鎗開火進行警告驅離,我們南山平靜待命。我環顧左右,平日生活在一起的弟兄,此時是併肩作戰的同袍,這近兩年金門的戰備演習接連不斷,軍隊長期生活在壓力下,現在面臨接戰狀態,心情反而非常平靜,也許是麻木了。忘記旁邊是誰講的:敵人登陸要先進攻海防據點,打到我們這高地時,戰事就已經是結局了!
全島戒嚴但是平靜的一夜
11.大約兩個小時後,狀況解除,虛驚一場!接著電話紀錄下達,我們開始忙碌起來,當晚,全島是進入戰備演習狀態,我從庫房調出十三套寢具,棉被,墊被,軍用毛毯,由公差送到生明廳。這些不速之客,會在大廳打地鋪過夜。
12.連部食勤兵(伙伕),屏東人,個性溫和開朗,國中時到台北市作餐飲學徒,他當兵前作到台北市希爾頓飯店日本料理主廚,燒得一手好菜,指揮部指名要他為客人作飯,上士老芋仔陳蘭《褔州人,當初被拉壯丁抓來強迫當兵》貢獻出他養的放山土雞,自己泡發的綠豆芽,糧秣也把庫存紅燒牛肉罐頭,豬肉罐等等罐頭,拿出來加菜,好像辦喜事一般熱鬧。
13.當晚,加強衛哨,我奉命擔任凌晨三到五點潛伏哨,第一次走南山秘密通道,客人睡覺時,我在生明廳某個位置,全付武裝躲在門後,暗中執勤。

後來的故事
14.翌日一大早,金防部開來一艘登陸艇LCM,這艘艇中間有搭建艙房,據說是招待貴賓,附設有座椅的登陸艇。十九位老先生老太太,乘艇赴金門後再轉送往台灣。
15.早點名時,我們當時沒有連輔導長,營輔導長就來解釋事件經過,說是對面共軍單純釋放戰俘,營輔導長昨天下午在生明廳給釋放人員上政治教育課,解釋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云云……釋放戰俘聽完鼓掌。
16.那艘無動力魚船,外表還可以,據說裏面破爛,另外帶來許多大陸特產禮物,我只是聽聞並未目睹。
17.退伍後,回到台北查家中舊報紙,在中央日報內頁版,不起眼的角落,小字標題,幾行字簡單報導,沒有人會注意的小新聞。
18.數年後,報紙報導有前國軍被釋放將領,在香港自殺,另有傳說,他們有人為共匪宣傳,帶著統戰任務,被關到綠島管訓接受改造了。
19.兩岸都教導軍人要殺身成仁,降將的忠貞是不被信任的。多年後回顧往昔,才逐漸明白這事件的背景,當時是在中共人大委員長葉劍英發表『告台灣同胞書』;也就是所謂的『葉九條』後,在同年12月中美宣佈關係正常化建交;我們叫做『美匪建交』,直到1979年1月1日,共軍宣告停止對金門島『單打雙停』(或叫做單打雙不打)的炮擊,暫停從民國四十七年(西元1958)八二三炮戰起,連續長達21年的敵對戰爭行為,整個態勢是對台灣統戰步驟環環相扣,釋放戰俘只是其中一環,是對國府故示和平的一種試探姿態。
20.我們一五八師四七二旅步三營弟兄躬逢其盛,在大膽島做為歷史事件的見證人,目睹也參與事件的經過。若是說他們身為戰犯,在大陸坐戰犯牢接受勞改,釋放赴台灣後仍要再監禁,甚至鎗決,只能感慨說這是人間悲劇,特殊時代背景的犧牲品!他們兩邊都不是人,都被拋棄!
21.就如同美國華裔作家哈金的小說『戰廢品』,英文名稱是War Trash;半紀實體半虛構藝術加工的小說,主要描述韓戰返回曾被俘的共軍,他們皆遭受被開除中共黨籍軍籍,視為叛徒特務,甚至於勞改!!!
22.我只是個基層連隊小兵,所知所見有限,歡迎知情者更正錯誤及補充史實。
補記:
據當年大膽島營情報官林立芳更正,他負責審訊做筆錄,前國軍戰俘共計19位,不是13位,有三位少將軍階。另外十箱茅台酒,煙台蘋果,天津鴨梨與貢糖。林私下留下兩箱茅台,當時的島上指揮官是上校副師長劉顯德(後來升將軍退伍後到輔仁大學擔任軍訓總教官),稱讚林長官機靈截留,因為其餘贈品皆被金防部拿走。漁船破舊無動力,外表油漆還未乾。

2021年8月4日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