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孕母（Surrogacy）；文長
「洛杉磯豪宅代孕之謎。”，報道了一對住在洛杉磯的華裔夫婦透過自營的代孕機構在全美安排了至少22名代孕出生的孩子，引發涉嫌人口販運和虐童的調查，並揭示了美國商業代孕行業監管鬆散和潛在濫用的問題：https://wsj.com/us-news/los-angeles-Nabulsionm-surron-surbadi8
記者：Katherine Long、Ben Foldy、Sara Randazzo
今年5月初，一名嬰兒因疑似遭受虐待被送進醫院後，警方來到洛杉磯郊區一棟九間臥室的大豪宅進行調查。這一帶以奢華住宅和華人移民聚居而聞名。警方在屋內發現了另外15名不滿三歲的幼兒，由多名保母照顧。
隨著調查深入，警方又在洛杉磯其他住宅發現了6名兒童。這棟豪宅裡住著一對華裔男女，他們聲稱自己是這22個孩子的父母。出生證明上的確顯示他們是孩子的法定父母。但讓警方感到疑惑的是，這些孩子出生地點遍布全美，而且出生時間間隔極短。
當地政府隨後將這些孩子從住宅帶走，安置到寄養家庭，同時通知FBI介入調查。
經查，這棟豪宅的註冊地址是「Mark Surrogacy」（馬克代孕）的總部。這個代孕機構安排了許多孩子的出生，負責人正是住在豪宅中的張姓女子。她自稱是這些孩子的母親。
一些曾為該機構代孕的女性告訴<華爾街日報>，張在代孕前曾對她們隱瞞了許多真實情況，尤其是她想組建什麼樣的家庭。這些代孕者稱，她們近幾週已與聯邦探員取得了聯繫。探員告訴她們，調查重點之一是這對夫婦是否將這些透過代孕出生的孩子出售給他人。
張在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否認這項指控，稱她和她口中的「丈夫」只是想擁有盡可能多的孩子。 “我們從不賣孩子，”她說，“我們對他們照顧得非常好。”
代孕媽媽Vanity McGoveran於今年3月為Mark Surrogacy生下了一個女孩。她說，得知張已經有這麼多孩子時，她非常震驚。現在她懷疑，張「是不是有什麼事不想讓別人知道」。
Mark Surrogacy的官網顯示，該公司專門為需要幫助的美國或海外家庭牽線，尋找代理孕母。這些分佈在全美各地的代孕者每人獲得了數萬美元報酬。她們表示，張以及機構裡的工作人員透過Facebook聯絡她們，說她們要幫一對住在洛杉磯、不孕症困擾的中國夫婦代孕。
這起事件引發了代孕產業的廣泛關注。商業代孕在全球迅速擴張，已形成一個數十億美元的產業，幫助有生育需求的家庭尋找願意替他們生孩子的女性。業內人士擔心，這對夫婦與中 的關係，以及他們透過代孕擁有的眾多孩子，可能會引發外界對這個監管寬鬆產業的更嚴格審查。 FBI發言人拒絕對此置評。
近年來，中 資金持續湧入美國代孕市場，因為代孕在中 本身是非法的。根據埃默里大學研究，2014年至2020年間，美國三分之一的代孕客戶來自海外，其中41%為中 公民。有些美國代孕機構在向中 客戶宣傳時，甚至會把「出生即獲得美國國籍」當作一大賣點。
目前尚不清楚這棟位於阿卡迪亞的豪宅是否與中 有直接聯繫。這對夫妻身上還有許多謎團沒有解開，例如他們到底有多少個孩子、為何要在家裡經營代孕業務，以及這家機構是否還有其他客戶。在多次以中英文進行的訪談中，張要麼拒絕作答，要麼給出了前後矛盾的回應。
McGoveran是一位洛杉磯的美容師。她回憶說，去年年初她在Facebook上收到一封私信，問她願不願意為一對中國不孕夫婦代孕。
發訊息的是一個名為「Lin Hui」的帳號，但沒多久，McGoveran就發現她其實是在和張交流。
根據2021年的商業登記記錄，現年38歲的張被列為Mark Surrogacy的管理人。在 McGoveran看來，張當時自稱是個準備和丈夫一起生孩子的準媽媽，口中的「丈夫」叫宣國軍。
McGoveran記得，張告訴她，自己和65歲的宣從未有過孩子。這正是McGoveran決定接受代孕請求的重要原因之一，因為她一直希望能幫助那些無法自然生育的夫妻。
張承諾會支付她5.5萬美元的酬勞，還說懷孕期間她和年幼的孩子可以免費住在張名下的一處房子裡。那時 McGoveran 正好沒有固定住處，張所提供的穩定條件讓她心動，以至於忽略了一些明顯的可疑之處。
懷孕期間，McGoveran主要和兩名女性溝通，後來她才知道這兩人是Mark Surrogacy的員工。張和宣雖然在合約中被列為孩子的父母，卻從未陪她去產檢。她唯一一次見到宣，是在Office Depot公證合約時。
臨近分娩前，張給McGoveran看了一張女孩的照片，說那是她的女兒，照片上的女孩看起來已經是青少年了。 McGoveran大吃一驚。她本來以為是在幫助一個無法自己生育的女人，但這才意識到，張其實早就是母親了。
McGoveran於今年3月生下一個女孩。
宣在洛杉磯華人商業圈小有名氣。他和張一起經營一家名為Yudao Management（裕道）的房地產公司。根據商業文件和法院記錄顯示，這家公司與一群來自中 的商人共同運作。根據前員工、房產記錄以及<華爾街日報>審查的公司文件，裕道透過空殼公司在洛杉磯地區購買了超過100套房產，很多是在止贖市場上競拍得來的。
根據中 國商業登記資料，宣來自新疆，他和家人在當地有不少商業投資。
前員工表示，裕道的員工都稱宣為“老師”，他透過安裝在阿卡迪亞住宅的監視器遠端監督員工工作。裕道總部曾短暫設在這棟住宅。
Mark Surrogacy的辦公室也設在這棟阿卡迪亞的住宅中一間臥室裡，也就是裕道的前員工提供的資訊。
目前尚不清楚張和宣是什麼時候開始成為伴侶的。張在2011年懷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當時她遇到了一位年長她40歲的男子，後來嫁給了他。他們移居美國，但根據離婚記錄，這段婚姻在十年後破裂。
張和宣也在差不多時間各自離婚，隨後從2021年開始，透過代孕陸續生下孩子。張表示，她小時候在中國親眼目睹獨生子女政策給許多家庭帶來痛苦，所以她長大後決心要生盡可能多的孩子，只要自己負擔得起。 “我們養得起這些孩子，”她說，“而且現在願意生孩子的人越來越少，所以我們決定多生。”
宣沒有回應採訪要求。但他曾在華文媒體的訪談中表示，他和張決定多生孩子的動機相似，並稱他們都是美國公民。
疑點浮現：
這家代孕機構成立兩年後，外界開始對這對夫妻產生質疑。 2023年，一位為Mark Surrogacy簽約代孕的女性在剛生下孩子時，被一群陌生人帶著授權委託書前來接走嬰兒，這讓她非常震驚。她的律師Rijon Charne表示，這名客戶聽說其他代理孕母似乎也曾經遇到類似情況。 Charne覺得事情太蹊蹺，於是報警，希望調查是否涉及人口販運。 “如果是我誤會了，那也沒關係，”她說，“但如果我沒錯，這種事就必須有人管。”
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一位洛杉磯法官在處理代孕相關文件時，發現張和宣作為「預期父母」涉及的孩子數量非常多，於是派兒童安全調查員前往他們家中進行評估。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該調查最終結論是「沒有問題」。
曾為張和宣起草代孕合約的律師白磊表示：「我們沒責任調查委託人。」她說：「現在的規定也不要求父母披露用了多少個代孕者，也沒人有義務去查。」白律師拒絕透露她是否仍然代理這對夫婦。
目前美國各州對代孕合約的規範不統一，只有紐約州要求代孕機構必須取得營業執照。
產業協會「卵子捐贈與代孕倫理協會」制定了一套自願遵守的倫理規範，代孕機構可選擇是否遵守。但並不是所有機構都加入。 Mark Surrogacy就沒有。
Mark Surrogacy曾在Facebook上宣傳說，他們「致力於幫助異性伴侶、同性伴侶、國際夫婦、單親家庭等」。
他們官網寫道：“我們知道其他機構可能會誤導客戶，但在這裡，你在做決定之前會了解所有該知道的信息。”
美國法律並不禁止外國夫婦透過美國代孕生子。 <華爾街日報>查看的一則Facebook訊息顯示，Mark Surrogacy的一名代表曾告訴一位潛在代孕者，公司的所有者希望「幫助那些代孕在當地是非法的夫婦」。
但在採訪中，張卻說：“Mark Surrogacy只幫我們自己的家庭，不幫別人。”
她對不同的代孕者說了不同的話。
去年年初，張曾發給一些潛在代孕者一份名為「預期父母檔案」的文件，文件上寫她和宣只有一個女兒。 <華爾街日報>看到了這份資料的副本。
檔案中寫道：“我們很善良，也非常有愛心，如果你願意幫我們代孕，那將是我們的榮幸。”
但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就在幾個月前，張還在洛杉磯法院提交文件，稱她和宣至少已經有十幾個孩子。對於為何對代孕者隱瞞孩子數量，張沒有回應記者提問。
張還曾告訴另一位潛在代孕者，她之前一直透過一家叫Mark Surrogacy的機構做代孕，但因為收費太高，她決定轉為「獨立進行」。她並未透露自己其實就是Mark Surrogacy的管理人，也沒有提及這家公司就設在她自家住宅裡。
在接受採訪和簡訊往來中，張堅持自己是被錯誤針對的，她說想要一個大家庭並不違法。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做的事情是人口販運，”她說，“他們可以去查，什麼也查不到。”
警方介入：
警方注意到這對夫婦，是從該地址多次報警記錄開始的。通話記錄顯示，2024年7月，有人報警稱懷疑房子裡有孩子遭虐待：「這裡有六、七個孩子，屋裡的女人對他們又喊又罵。」警方當時如何處理目前仍不清楚。
今年5月6日，一家洛杉磯醫院接收了一名2個月大的嬰兒，出現顱內出血症狀，在某些情況下可能與虐待有關。醫院隨後報警，請當地警方展開調查。
當警方抵達阿卡迪亞那棟豪宅時，發現屋裡有15名嬰幼兒，由6名保姆照看，所有孩子“頭髮都剃得很短”，一名偵探在誓詞陳述書中寫道。警方取走了宣安裝的監視器畫面，畫面顯示，有幼兒被打屁股、被打耳光，還被強迫做深蹲訓練；還有一名保母搖晃那個後來住院的嬰兒。
當局隨後將孩子從家中帶走，並逮捕了張和宣，兩人被拘留四天後無罪釋放。這時，FBI 也已經介入調查。
張在簡訊中告訴<華爾街日報>，她認為孩子們被錯誤地帶走了。 「如果有人說你的孩子不是你親生的，還因此引發家庭事務局的調查，你會怎麼想？」她說。但她拒絕透露自己到底有多少個孩子。
同時，曾與 Mark 合作過的代孕者開始互相聯繫，才意識到她們都被騙了。
洛杉磯的美容師McGoveran說，她打電話給Mark Surrogacy的一名員工，對方告訴她，張僱的一名保母出了「大問題」。
她又打電話給張，張說她的孩子們被縣政府帶走。那一刻，McGoveran才知道，除了那個青少年女兒和她剛幫張生下的嬰兒外，張還有更多的孩子。
她隨後加入了一個群聊，裡面都是過去一年與 Mark 合作過的代孕者。部分人也在TikTok上分享了自己的經驗。
這些代孕者都說，她們事先並不知道張和宣同時與這麼多代孕媽媽簽了合同，大多數人也不知道張是Mark Surrogacy的負責人。對一個家庭來說，同時僱用多名代孕者非常罕見，像張和宣這樣大規模操作更是極為少見。
這讓這些代孕媽媽不禁開始反思：她們曾為之懷胎十月的那對“父母”，究竟是誰？
一位名叫Kayla Elliott的代孕者是德州一位四個孩子的媽媽。她說，當她得知有關張的事情后，曾直接質問對方：“到底怎麼回事？你到底是誰？”
張回覆了一張照片，是一封信的影像，說是母親節期間她在獄中時，女兒寫給她的。 「你是任何人都夢想擁有的好媽媽，」信中這樣寫道。
就在張和宣被捕前後，他們在佛羅裡達簽約的一名代孕者懷孕進入第二孕期，但開始出現嚴重問題。
到了5月底，醫生已經明確告知：這場懷孕對代孕媽媽來說風險極高，而且胎兒的存活幾率也非常渺茫。根據這位代孕者的說法，張告訴她，她做過一些研究，認為即使嬰兒能順利出生，也很可能會有嚴重健康問題。張表示自己無法在這種情況下撫養這個孩子，並將是否終止懷孕的決定權交給了代孕者自己。
最終，這位代孕媽媽決定引產。生產過程很艱難，孩子出生時已無生命跡象。
她說，自己抱著孩子的遺體呆坐了幾個小時，然後傳簡訊通知張：孩子出生時已經沒有呼吸了。
阿卡迪亞警員Kollin Cieadlo表示，警方仍在審查從豪宅中蒐集到的大量監視影片。他表示，如果地方檢察官決定提起虐童指控，他們會再次逮捕張和宣。
孩子們目前仍被安置在寄養系統中。依照法律規定，張和宣依舊是這些孩子的法定父母。一些代孕者已經在和律師溝通，但幾位家庭法律專家表示，目前還不清楚她們是否有資格對這對夫婦提起訴訟。
知情人士透露，今年早些時候，另一名透過Mark安排出生的嬰兒，在賓州被社會福利機構接管，因為張沒有按時去接這個孩子。
至少還有兩位女性，仍然在代孕懷著透過 Mark 安排的嬰兒。據知情人士透露，張上個月還聯繫了其中一位孕中的代孕媽媽，想為孩子準備一份名為「出生前法庭命令」（prebirth order）的法律文件，這樣她才能在嬰兒出生後直接從醫院帶走。
另一位代孕者Alexa Fasold表示，她現在不知道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最終會面臨怎樣的命運，她和丈夫正在研究法律選項，包括是否可以作為這個孩子的寄養父母。
“這個孩子跟那些事完全無關，”Fasold說，“我們懷著的，是一個在這整個風波中完全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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